大王不明白。
“长生,长生…”距离大王这样念念叨叨地离开花果山,已经数不清多少年。天地日月轮转过几次,山海翻滚颠覆过几回,人间生灵沉浮过几世?我都记不得了。
我看着大王一路跌跌撞撞,降妖除魔。穿上金甲那一刻,他成了斗战胜佛。
可大王还是不明白。
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长生。
最初大王是喜悦的。与天同寿是多么难得的幸运。可天寿也难逃尽头。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比三百四十二年长太多了,长到没有尽头的水都流到尽头,长到看不到山巅的高山也被削平。可就算如此,也依旧有走到头的那一日。到了那天,世间万物所有生灵都再也避无可避。大王也不例外。他再也没有追求长生的道路可走;再也没有能教授他长生仙法的师父;再也无法凭借在生死簿上划去自己的姓名延长寿命。真若到了那一日,大王也只能等待他生命的终结。
黑暗中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,不知从何始,也不知从何终。闪着金光的沙砾沉在河底,偶尔随水流浮动。这里是沉冤河。不甘的人来到这里,站在河流中央,不甘就变成河底的碎石,日夜经受淘洗,最终被打磨成能从指尖流走的细沙。
我收回思绪,看着许久不见的大王。大王一身金甲,和最初在花果山赤身闯水帘洞时大不同了。只是神态似乎从未变过,五指山下五百年、取经路上八十一难、无尽生命万万天,大王依旧是那个无所畏惧,张扬神气的大王。
大王看不见我,于是他只是遥遥望着高台上的佛祖。
“天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寿,寿命尽了,天地万物都要消散的。那么与天同寿,也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。我已经站的够高了,可生命依旧有限。我踏上这条路是为了长生,我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却发现长生根本是谎言!”大王握着金箍棒一震身躯,仰头质问。
佛祖端坐高台之上未出声,只是一挥手,黑暗中一片片色彩闪过。
“三千世界,你只存在于这一方,但你的生命以不同形式演绎在无数世界。”
佛祖轻抬手,指向其中一片色彩。那片明窗中牙牙学语的孩童用藕节般的手抱着厚厚的大书,跟着大人一字一句地读“话说孙行者一筋斗跳起……”。又一片明窗,两个少年在草坪上奔跑,其中一个手中挥舞着金箍棒,另一个叫喊着也要玩。再看向一片无声的明窗,窗帘随风飘荡,卷着明亮月色泼洒在书桌,少女伏案一笔笔写下“在童年时代,我的几乎所有幻想都是成为你,成为孙悟空。”
迟暮老人晒着太阳为儿孙讲着《西游记》;电视中放映着《美猴王》;书店中一排排以孙悟空为原型所做的小说。
“悟空啊,这才是属于你的长生。”佛祖声音落下,沉冤河的水流突然湍急,冲得大王踉跄后退一步。
大王你看,受你影响的人,都会带着或多或少的你走下去。你的思想、你的故事、你的经历、你的形象、你的一切。他们成为你,或者成为一部分你,然后你就一直一直存在。这才是长生。
思想存在,生命就不灭。
在大王之前,这条河走过很多人,很多冤屈都被拍打成波光,很多不甘都被河水悠悠吞没。
这里走过咽下毒酒的宋江。生死弟兄,招安的决定,两杯毒酒,最终还是破碎的山河。他带着这些不甘走过。
这里走过得知黛玉去世的贾宝玉。大观园的姐妹,桩桩注定的无奈,细数的过往。他带着这些不甘走过。
这里走过林黛玉、薛宝钗、王熙凤。她们带着她们的不甘走过。
这里是沉冤河,这里走过很多人,在这里一切冤屈都化作尘埃,最终大王也走过这里。
大王终于明白到底何为长生。
哦对了,如果你问我我是谁……
我是大王寻长生的引子。
是水帘洞里老死的猴子。
(烟台外国语学校 高三 王紫涵) |